重遇校歌這回事:中學篇

由小學升上中學,辦學團體由鄉親變成教會,同學由有男有女減至單一性別,校歌也由中文轉為英文,沒改變的是學校都位處屋邨,以及自己對校歌的理解程度。

這回,情況好一點,字面意思尚能掌握;不過,當中的意義,卻因宗教隔閡未曾深究。在那個年頭,對我來說,新舊不兩立,羅馬天主教的訓誨怎聽得入耳呢?當然,問題不在於人家的教義,只是自家的思想狹隘,竟以為固執偏頗的行徑,是面對逼迫的凜然大義,果真可笑。

如今,已無涉新舊宗派,況且在普世思潮之下,兩教關係也不似從前緊張;人既已長大,又冷靜下來,竟能發現從前所輕忽的,原來大有文章!

Stately sits the King of Heaven,
In colours radiant He is clad,
Gathered round in joyful numbers,
are Choi Hung boys so proud and glad.

Hope transcends the arch of Heaven,
In tongues of yellow, blue and red,
Bidding all be gay and joyful,
Salvation’s Dawn true light has spread.

See, His arms are always open,
Mid rainbow hues He gently smiles;
We shall follow Christ our leader,
And proudly conquer Satan’s wiles.

Chorus:
Over the rainbow we will climb,
ever daring, ever true to the King,
to the King of Love and Hope.

對中一新生來說,每段皆有一兩個艱深詞彙;而對當代人來說,整首歌曲有兩三個生僻用語。Clad是to clothe的被動分詞,棄用常見的另一被動分詞clothed,應與協韻有關。Mid這個字,香港人必定熟悉,雖住不了半山區,好歹也會知道這地方的英文名稱就是Mid-levels,但歌詞中那個Mid與半山的Mid屬不同類別,前者是介詞,後者是形容詞;Mid這個介詞,意即被圍繞著,被環抱著,現較罕見,其功用或已被另一介詞Amid取替。

若我告訴你第三個生僻用語是Gay,你或會大笑,然後認真地說:「Gay這個字極其量只可說是政治不正確的措辭,怎算生僻?」不錯,Gay這個字,當年真的曾令我們這群大男孩,在更衣室內爆笑。不,不是Gay這一個字,而是Bidding (you) all be gay and joyful這一句才對。Bidding可解作祝福,亦可視為囑咐:記住,人人都要Gay呀!這當然是無知少年的玩笑,因為校歌中Gay的意思,跟Joyful很接近,兩個字詞併在一起,可譯作歡欣快樂,而Bidding的含意則近祝願,多於囑咐。

既說過幾十年前的故事,便得談談再遇中學校歌的種種發現。首先,這首校歌必定是為母校度身訂造的,因為段段皆有彩虹!若說第一節的in colours radiant不一定是彩虹,但同一段的Choi Hung boys又怎會不是彩虹之子呢?第二節談到盼望能飛越穹蒼,所駕乘的豈不是雨後陽光所映照的彩虹,紅黃藍正好是彩虹的上中下三色。至於第三節及副歌的彩虹,直觀已可見,不用再多說。

除了校址之外,校歌原來亦與校徽有數個關連。正六角的校徽頂端有一個閃閃生光的十字寶架,雖然十架只得一色,但光輝燦爛不正是radiant的意思嗎?校徽中央有紅黃藍三間,一如盼望的法駕,那正是彩虹的象徵,也印證了tongues在這兒,不是舌頭,亦非方言,乃指長虹在天邊延伸。在三色虹彩上下,皆有文字:在其上,由左至右,有拉丁文spes與salus兩字;在其下,由右至左,則有「望」與「救」二字,恰好是拉丁文字的中譯,也是校歌第二節的主旨。

以上兩項發現足以反映昔日的不求甚解,如此明顯的東西竟要幾十年後才意識到,真慚愧!幸好,還有另外兩個領悟,或能安慰當下落泊的心靈。校歌中有三種角色,一眾彩虹學子是其一,黑暗之子撒但是其二,光明之主基督是其三。在校歌之內,光明之主的稱謂有兩個,Christ基督是常見的,意指救主;King of Heaven則較為少見,至少連中文譯名也不太肯定。天地之主(Lord of heaven)、天上之神(God of heaven)、天上的父或天父(Father which is in heaven),這些稱謂在聖經新舊約的不同地方也見蹤影,但天上的王(King of heaven)這一稱謂真的比較罕有,若不計新教不視為正宗的次經或偽經,則只有但以理書第四章第三十七節這一處!

究竟為甚麼校歌的創作者會選擇一個較生僻的稱謂?這稱謂會否源自天國(Kingdom of heaven)那概念?大概不會的,因為常說天國近了的耶穌,是以天父來稱呼天國之主的。那麼,這稱謂會否只是詞人隨意的一筆?也不似,因為詞人還特意在歌曲之開首,用Stately這個字,來形容天上的王端坐在寶座之上的姿態。難道這是東方文化中的天王或天帝概念,對西方宗教的逆向影響?當然不是吧!我想,但以理書的經文,早已藏著一個不錯的解答。

現在我尼布甲尼撒讚美尊崇恭敬天上的王,因為他所作的全都誠實,他所行的也都公平。那行動驕傲的,他能降為卑。(和合本)

And now I, Nebuchadnezzar, ‘praise and extol and glorify the King of heaven, his promises are always faithfully fulfilled, his ways are always just, and he has power to humble those who walk in pride. (Jerusalem Bible)

雖然是記載在但以理書之內,但稱呼上帝為天上的王的,原來不是先知但以理,而是巴比倫帝國的尼布甲尼撒王。經歷了王者生涯的高山低谷之後,重回寶座的尼布甲尼撒不再心高氣傲,他謙卑地誠懇地歌頌著但以理所信奉的上帝,也就是他所俘虜的以色列人所敬拜的耶和華。對於王者來說,令他臣服的必定是另一王者,這回不是地上的帝王,而是天上的君主!

正如信徒學像基督(follow Christ),以孩子的身分,稱呼上帝為天父;當Choi Hung boys尊稱上帝為天上的王(King of heaven)的時候,他們便是一個一個再世的尼布甲尼撒,王者又怎能丟棄王者的身分,忘記自己在言行上要有一代王者的風範呢?怎樣的風範?不是勝者為王,不是稱王稱霸,而是懂得謙卑,學習誠實,追求公平的人,又會接納先知但以理給尼布甲尼撒王的諫言:以施行公義斷絕罪過,以憐憫窮人除掉罪孽。Proudly act like a king. Proudly conquer Satan’s wiles.雖然這些事情並不輕易,卻是彩虹諸子應有之義!

王者身分的認同是為領悟之一,另一個則是紅黃藍三色的新解讀。有說紅、黃、藍是顏料的三原色,這種說法大概已過時,但在校歌寫成之時,應該仍是繪畫時的口訣:黃加藍變綠,紅加藍變紫,紅加黃變橙。當然,三色打印機油墨中的紅黃藍,跟校徽上的紅黃藍落差不可謂小,名稱當然也不完全一樣。至於我的新解讀與顏料無關,只與宗教象徵意義有關。校徽上的藍,不是油墨的青藍色(cyan),而是皇室藍(royal blue),象徵著君王的到臨,the King of heaven and the choi hung princes是也。校徽上的黃,跟油墨中的黃相差不遠,象徵著光明,也象徵著更新與希望,true light and hope (spes)是也。校徽上的紅,不是油墨的品紅色(magenta),而是血紅色,象徵著基督在十架捨命,戰勝罪惡,也戰勝死亡,是上帝的慈愛,也是救恩的來臨,love and salvation (salus)是也。

想不到校歌與校徽,用詞與圖像,通通具有意義,樣樣環環相扣,果真大有文章。尚幸彩虹老友,在幾十年之後,還可再攀彩虹,一睹歌中神采。Over the rainbow, so gay, so glad and so proud!

臆五邑小學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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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才成廣廈,桑梓樂僑居;
嘉會曾傳禮,春臺喜讀書;
文宗白沙緒,學振飲冰餘;
毋使絃歌輟,黃雲任卷舒。

五邑小學的校歌,五邑小學的學生當然會唱,不過,明白歌詞意思的不知有幾人,而不理解的應不是少數,當中當然包括幾十年前的自己。

暫且不說校歌,先談五邑,究竟五邑是在哪裡的呢?原來,五邑就在香港附近,是新會、鶴山、台山、開平和恩平等五個地方的合稱,這些地方同樣座落在珠江三角洲,現在都由廣東省江門市管轄。

至於五邑工商總會,則由僑居香港的五邑鄉親在1921年成立,原本的名稱是五邑維持工商業總公會,可見維繫與保持鄉里之間的情誼,對離鄉背井的五邑人士來說,是何等重要的。

育才成廣廈,桑梓樂僑居
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五邑鄉親在香港已落地生根,安居樂業。在不同的工商行業,五邑賢達都取得相當成就,並著力興辦各類服務,回饋社會,學校教育是重點之一。五邑碩彥更借一首五言律詩,道出總會對教育大業的抱負,以及他們對莘莘學子的期望,並以此作為一眾五邑小學的校歌。

作育英才是百年樹人的大業,五邑中人不單要培植幼苗,澆灌養護,使其根基穩固,茁壯成長,他日能枝葉茂盛,果實纍纍,他們更希望所栽種的樹苗,能成建木良材,不論是為棟梁,抑或只作門窗,也是一座座象徵人類成就的偉大建築的重要架構。

嘉會曾傳禮,春臺喜讀書
從前,在新會也有兩座這樣的廣廈。第一座廣廈名為嘉會樓,是接待外地來賓的場所;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訪客,之所以前往新會,原來是為了拜會一代名儒白沙先生的,而白沙先生曾經在嘉會樓接待這些朋友,與他們大談詩書禮樂,交流學問心得。

第二座廣廈則名為春陽臺,是白沙先生閱讀典籍,靜坐沉思,做詩句,做文章,做學問的書房,也是他教導弟子,回答提問,砥礪知識的教室。兩個地方都為文化傳承而設,跟我們學校所秉持的教育使命大致相同。

五邑學子與同儕交流時,也要以禮相待,互相學習;在探求知識時,要多觀察,多閱讀,多鍛煉,多發問,更要多思考。

文宗白沙緒,學振飲冰餘
不錯,五邑學子要秉承前賢先哲的訓誨,不單要研習學問知識,還要認識處世做人的智慧,學習處事待人的道理。

同時,五邑學子更不可忘記白沙先生常說的那句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應謹記:事事親力親為,時時勤奮學習;付出多少,收穫多少,享用多少,珍惜多少,全都在乎自己,切記好自為之。

毋使絃歌輟,黃雲任卷舒
五邑學子既在學校接受了師長的栽培,日後長大成人,就當為人類文明,盡一己之力,貢獻社會,造福人群,傳承文化。這樣,等到歲暮之年,回顧前塵往事,笑說得失幾何,也可無怨無悔,無愧無憾,從容自在,怡然自得。

這大概會是五邑先賢,對往昔、現今、未來的五邑學子的鼓勵。畢業已多年,仍未敢忘記師長的愛護與教導,謹以此大膽猜想,與一眾同門友儕共勉!

重遇校歌這回事:小學篇

育才成廣廈,
桑梓樂僑居;
嘉會曾傳禮,
春臺喜讀書;
文宗白沙緒,
學振飲冰餘;
毋使絃歌輟,
黃雲任卷舒。

母校五邑甄球學校(1969-2007)的校歌,似乎亦是五邑工商總會所開辦的其他小學的共同校歌,能肯定的包括:深水埗五邑工商總會學校、屯門五邑鄒振猷學校、慈雲山五邑鄧樹樁小學(已結束)及牛頭角五邑司徒浩小學(已結束),未能肯定的則有:老虎岩五邑張祝珊小學(已結束)、五邑工商總會柴灣分校(已結束)、馬鞍山五邑工商總會馮平山夫人李穎璋學校(已結束)、九龍城五邑耀山學校等。

作曲填詞者,尚未及查考,但觀乎文字,似先詞後曲。這首五言詩,逢偶句用韻,皆協六魚韻,即居書餘舒。詩作既認真,自是好詩人。想我小時不識詩,今經過幾番考究,才略懂詩篇深意,姑且札記以備忘。

育才成廣廈
育才:作育英才,即如五邑工商總會開辦各級學校,拓展教育服務。

廣廈:廣闊宏偉,氣派不凡的樓房大屋。然而,在史籍文集中,廣廈一詞每每用在勸諫或譏諷之中,如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有「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又如《後漢書.崔駰列傳》有「夫廣廈成而茂木暢,遠求存而良馬縶」,意思是放棄山長水遠的求索,良馬便不用被勞役,在大興土木過去之後,良木才可繁茂成長。看來,廣廈這類宏麗工程不足以反映詩人心目中的教育大業。

全句:《劉廙政論.備政篇》有「廣廈既成,衆梲不安,則梁棟為之斷折,一物不備,則千柱為之並廢,善為屋者,知梁梲之不可以不安,故棟梁常存,知一物之不可以不備,故衆榱與之共成也」。我想,廣廈之用意或在言外之梁棟梲榱:學生之中,大器大才者,應可成為社會棟梁;量小力微者,就算只是楶梲,甚或木楔,只要有所貢獻,仍可造福世人。五邑諸公,矢志百年樹人,多辦屋邨學校,甚至天台小學,想必以有教無類,作為育才之根本。

(梁,屋柱上之橫木;棟,房屋之正梁;梲,梁上之短柱;榱,架在桁上,用以承接木條及屋頂之椽木;桁,屋梁上之橫木;楶,柱上支撐橫梁的方木;楔,填補榫頭縫隙中的木塊;榫,木材之接合處。)

桑梓樂僑居
桑梓:本指桑樹與梓樹,後借喻為故鄉家園;在此引申為離鄉背井的人。

僑居:寄居異地,此異地當指香港。

全句:九七前後,香港有一流行語「難民心態」,意指僑居香港的人,大多數是從鄉間逃避戰亂,尋覓生機的難民,雖已在此落地生根,甚至繁衍子孫,但也不改其逃災避難的態度。然而,「桑梓樂僑居」一句,卻隱然透露五邑詩人與別不同的處世態度:離鄉者樂天知命,在異鄉甘貧樂道,有成者樂善好施,助新鄰安居樂業。

嘉會曾傳禮
嘉會:本指盛大的宴樂聚會。另外,明朝廣東官員曾在新會縣東南二十里左右的江滸,興建一座樓房,以接待前來訪謁白沙先生的天下名士。世稱白沙先生的陳獻章(1428-1500),廣東新會人士,乃明朝思想家,開創嶺南學派。白沙先生根據《易經.文言》之「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將該座樓房命名為「嘉會樓」。

傳:為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之傳承工夫;修學者之傳習工夫;亦可指一時傳頌,並流傳下來的佳話。

禮:六藝(禮、樂、射、御、書、數)之一,六經(詩、書、禮、樂、易、春秋)之一,五常(仁、義、禮、智、信)之一;亦可解作以禮接待來賓。

全句:一如白沙先生在嘉會樓,禮待來賓,傳道授業,鄉里同學共聚一堂,亦可傳習禮教,學習先賢有關仁義禮智信的教誨。

春臺喜讀書
春臺:禮部之別名,負責禮儀、貢舉、學校、教化等事之政府部門。另外,白沙先生亦曾修築一座春陽臺,在裡面閱讀典籍,靜坐思考,並悟出做學問的道理:學習者不能只求之於書本,更需要通過自己的獨立思考,方能得到活知識,真智慧。

全句:一如白沙先生在春陽臺,讀書靜思,參悟智慧,莘莘學子喜愛讀書之餘,更要多動腦筋,用心思考。

文宗白沙緒
文宗:作為一個固定詞組,文宗解作因文學成就而為人敬仰的人物;在這一首詩之中,這個人物當然是指白沙先生。同時,也可將文與宗,視作兩個單詞,分別解釋。

文:從教育者的角度來看,文是人文教化;從學習者的角度來看,文是文化知識。

宗:尊崇,效法。

緒:常解作開端頭緒,但在此應指緒業,即白沙先生的文化遺產,也就是他的學問知識,以及做學問的方法。白沙先生從在他的老師康齋先生那裡,認識到「伊洛之緒」,再經過多年的讀書與靜思,方成為一代文宗,開創嶺南學派。

緒餘:《莊子.讓王篇》有「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緒餘可解作學問知識、道德操守、禮儀原則等。

全句:五邑學子應以白沙先生為師,學習他的治學態度,延續他的自學精神。

學振飲冰餘
學:學習,做學問。

振:奮發振作。

飲冰餘:飲冰一詞,令人聯想到飲冰室主人梁啟超,任公原來也是新會人。莫非詩人借此句,激勵學子如任公那樣勤奮學習?若然如此,何以增添一個餘字?只為協韻乎?其實,冰餘是甚麼?將冰塊放在一旁,片刻之後,會餘下甚麼?不就是水嗎?飲冰餘,即飲水。白沙先生從佛教禪宗那兒,學會一句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這本是用來比喻佛門中人做功課的心路歷程,以說明證悟真理,修省智慧是不可假手於人的;同樣地,做學問底工夫,也是有口難言,有筆難述的,只得學習者本人才真箇明白。冰餘一定是冷水嗎?這還要視乎閒置的時間,多放一點時間,環境熾熱一點,冰餘也可能是暖水。

全句:五邑學子應以白沙先生及飲冰室主人為榜樣,親力親為,勤奮學習;其實,花了多少時間,吃了多少苦頭,盡了多少力量,用了多少心機,旁人不能完全明白,也不用向別人交代,只是將來的收成,最終也由自己品嘗,福禍也需自己承受,切記好自為之呢!

毋使絃歌輟
絃歌:本指音樂,亦可引申為藝術,學問,文化,人類文明。其實,白沙先生愛絃歌,閒談賦詩也表示:就算睡意生,莫把絃歌更。此無他,絃歌不輟,象徵天下有道,政治清明,教化普及。另外,弦歌也可象徵君子處世之道,《莊子.讓王篇》說了一個有關孔子落難時,依舊弦歌鼓琴,未嘗絕音的故事,以說明「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得何道可窮通亦樂呢?仁義之道也。

輟:停頓,終止,斷絕。

全句:雖然做學問是自家工夫,文化文明卻是眾人之事。學者種種修成,不論如何高明,也不能完全無所憑依,當中總有前緒的點點功德;故此,五邑學子既已受人恩惠,就應當作出回饋,也不管貢獻多寡,亦不理得失窮通,一心莫讓文明沒落。幸好正如音樂,一經展露,影響即成;若要絃歌不輟,只需開口唱歌,也不必介意造詣如何,經年累月自有一番成果;文明工夫亦然,一眾之大成就,必由一己開始:一人留心留意,兩家落手落腳,四鄰關心注視,八舍嘗試付出,慢慢人人參與,輾轉代代相傳,文明自可延續,教化自然普及。

黃雲任卷舒
黃雲:雲彩的顏色,在神話傳說中,帶著不同意思。一種是王朝更替的徵兆,如炎帝之時,赤雲扶日,黃帝之時,黃雲升於堂;帝舜將興,黃雲又升堂,商湯將興,白雲入湯房。另一種是未來境況的預卜,如青雲致兵,白雲致盜,烏雲多水,赤雲多火,黃雲覆車則五榖大熟,豐年之瑞。其實,白沙先生詩文之中,也多見黃雲二字,難道一代大儒,亦是迷信之徒?非也,黃雲乃新會境內,一個山岡,一座古剎的名字。當然,若如詩句「移根千丈黃雲岡,萬丈黃雲千丈山」,黃雲也可解作帶有暮色的浮雲。

任:聽隨,任憑。

卷舒:收束為卷,張開為舒;捲縮為卷,舒展為舒;退避為卷,邁進為舒;隱微為卷,顯明為舒。一開一闔,相反相成的兩種狀態。唐代詩人李白有詩句「愚夫同瓦石,有才知卷舒」,而杜牧則有「遇事知裁剪,操心識卷舒」,可見行事處世的方針,可以是個人的選擇;同朝詩人杜甫則有「白髮甘凋喪,青雲亦卷舒」,儲光義另有「浮雲在虛空,隨風複卷舒」,卻見卷舒狀況,未必能為個人意志所動搖。

全句:前七句多鼓勵五邑學子,立定志向,積極進取,努力不懈,發奮圖強,擔承責任,造福人群;然而,世情多變,付出與收成,不一定相稱,面對不理想,不愜意,不公平的實況,五邑學子應該如何是好呢?充滿智慧的詩人,在這最後的一句,便遺下一個錦囊:任卷舒!若以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流行曲來說,就是Let it be;若以這個年代來說,就要改成Let it go!無論如何,怎樣也比不上唐代詩人錢起的說法:「卷舒無定日,行止必依人」!

寫著寫著,才感到僑居香江的五邑詩人,竟借一首詩歌,對著懵懂童蒙,訴說深邃知言,難怪魯鈍如我,昔日無法理解;然而,今天重遇校歌,方知詩中深意,雖是難以自得,卻是十分難得。難得!果真難得!

後記:
或問:五邑詩人心思,果真如此?
答曰:詩人不明言,誰又得知呢?然而,誰無空間,假以想像?誰無志趣,聊以懷思?想像與懷思,不正是詩之底裡嗎?

又問:君不見唐代詩人高適有詩句「寧知鑿井處,還是飲冰餘」,又有「白日眇難覩,黃雲爭卷舒」,五邑詩人也許借詩句,向高常侍致意呢?
答曰:新唐書云,適年五十,始為詩什;如斯詩人,豈能輕慢。然而,飲冰餘一句,出自五言古詩【同朱五題盧使君義井】,既以鑿井為上善,則飲冰餘非良策;五邑詩人詞雖同,用意該迥然大異:白沙子之遺風餘思,學子固然不可忘記,唯「古人棄糟粕,糟粕非真傳」,又「千卷萬卷書,全功歸在我,吾心內自得,糟粕安用那」,白沙先生對高子那類飲冰餘的興趣,似乎不大。另外,黃雲爭卷舒一句,出自五言排律【苦雨寄房四昆季】,五邑詩人只改一個爭字,即變走寒雨下陰鬱心情,換作從容自在的任卷舒,意態更似楊炯的「忘情任卷舒」,或釋慧令的「神通任卷舒」。

詩篇二十三篇新繹

牧我者雅威,復求何東西?
置我青草床,召我澹水旁;
醒吾神思路,領吾仁義道。
幽谷予所之,毒害毋所恣,
策杖汝所持,慰藉予所依;
敵遣予兵砲,汝送予嘉肴,
膏恩本從頭,旨酒不斷流。
終生承天休,至死近靈脩!

大衛這篇詩歌是吾母所愛,也是她最美的告別所頌讀之經文,今重新演繹,並獻給一切掛念母親和需要安慰的人。

花兮葉兮,樂哉樂哉

打開《頌主聖詩》,隨意的翻翻,誰知母燕往日拾來,如今已成枯葉的書籤,竟帶我到這一首特別的詩歌。說特別,因為這書籤,不單是一片葉,更連著一朵花;我想母燕拾到這花葉時,應該笑著說:靚死(潮語)!然後,就將它夾在自己喜歡的書本裡,還特意選上自己心愛的詩歌的那一頁。

當然,這可能只是隨機的巧合,但這無妨我為這偶然,賦上特殊意義。我以為這首詩歌,大概可以反映母燕的品味吧!

詩歌是貝多芬的作品,不是隨便一首作品,而是他最後一首交響樂曲的最後一個樂章,也是在交響樂曲中加入歌詠的首個嘗試。更妙的是,由管弦樂引進人聲時,男低音在呼籲:朋友,器具的聲音已足夠了,就讓我們用我們本身已有的聲音,唱出更美妙,更喜悅的樂韻吧!

更重要的是,這篇詩歌的歌詞,不是貝多芬自己撰寫的,而是出自德國詩人Fredrick Schiller的手筆;這詩篇也不是隨手拈來的,因為貝多芬也曾在歌劇作品Fidelio中,借用這詩篇的部分詩句,不過中間相距已近二十年了。

這詩篇的重點當然是喜樂,美妙而神聖的喜樂,而喜樂的重點就在於人!交響樂曲不可放棄任何一種樂器,包括人類的聲音;同樣地,在追求、歌頌、堅持至高無上的信仰時,人也不能放棄任何一個人,包括敵人,也包括自己!擁抱全人類,是詩人的話,而在自命與神同在的貝多芬的耳中,這可能就是父神的吩咐。

宗教味道濃厚的中文譯本,應源自van Dyke的英文歌詞,較強調天父上帝;相反,世俗一點的版本,即黃霑的歌詞,倒更接近Schiller及貝多芬的原意吧!

頌主聖詩譯本:

樂哉樂哉,我們崇拜,榮耀慈愛大主宰;
奉獻心靈,在主面前,如同花朵向日開。
愁霧疑雲,罪惡憂驚,懇求救主消除盡;
萬福之源,永樂之主,賜下光明滿我心。

圍繞主座,萬物同歡,天地反映主榮光;
天使星宿,繞主歌唱,不住崇拜永頌揚;
田野森林,低谷高山,青翠草原及海洋,
清歌小鳥,輕注流泉,喚人拜主同歡暢。

主好給與,主喜赦罪,永遠祝福施恩惠;
主是生命,喜樂源頭,賜人安息最佳美;
神是父親,基督是兄,愛中生活皆主民;
求教我們,相愛相親,同享屬神大歡欣。

晨星引起,偉大歌聲,奉勸萬民都響應;
天父慈愛,統治我們,兄弟友愛繫人群;
一同前進,歌唱不停,奮鬭之中見忠勇;
凱歌高唱,歡聲震天,迎接光明作新民。

English lyrics by Henry van Dyke (1907)

Joyful, joyful, we adore You,
God of glory, Lord of love;
Hearts unfold like flow’rs before You,
Op’ning to the sun above.
Melt the clouds of sin and sadness;
Drive the dark of doubt away;
Giver of immortal gladness,
Fill us with the light of day!

All Your works with joy surround You,
Earth and heav’n reflect Your rays,
Stars and angels sing around You,
Center of unbroken praise;
Field and forest, vale and mountain,
Flow’ry meadow, flashing sea,
Chanting bird and flowing fountain
Praising You eternally!

Always giving and forgiving,
Ever blessing, ever blest,
Well-spring of the joy of living,
Ocean-depth of happy rest!
Loving Father, Christ our Brother,
Let Your light upon us shine;
Teach us how to love each other,
Lift us to the joy divine.

Mortals, join the mighty chorus,
Which the morning stars began;
God’s own love is reigning o’er us,
Joining people hand in hand.
Ever singing, march we onward,
Victors in the midst of strife;
Joyful music leads us sunward
In the triumph song of life.

愛的音訊
作詞:黃霑
作曲:Ludwig Van Beethoven

讓愛的音訊輕襯 你我的歌聲響起
為世間添上快樂 美滿幸福共和平

去驅散人類隔膜 更將種種紛爭變安寧
令世間千百萬人 永遠相親相愛敬

快將那愛心傾出 獻出不分彼此百般情
為世間千百萬人 帶了解共和平

願愛的音訊天天 你我的心中響起
願笑聲響遍地球 你我永久多愛敬

愛驅散人類隔膜 了解將紛爭變安寧
用愛的音訊高唱 美滿幸褔共和平

讓愛的音訊輕襯 你我的歌聲響起
為世間添上快樂 美滿幸福共和平

再接再厲笑

去年十一月區議會選舉之後,曾說:「也許黎明到來前,天將變得更漆黑。再接再厲已笑了,泛民陣營更亂了。明春立法會補選,新界東泛民或勝;明秋立法會選舉,泛民似不易大勝。」又說:「民主鬥士,再接再厲!自由靈魂,敢作敢為!」

今天,立法會選舉剛過去,看來,真的可以見到『再接再厲』在笑。

人間的再接再厲在笑,因為香港有更高的投票率,有更多的選民出來投票,有更長的投票人龍,有開放得更夜的票站,有更巧妙的投票策略,有更廣泛的民意光譜…效果未知,但民主鬥士的自由靈魂未死,是當前快令人窒息的政治氣氛下,更響亮、更令虎狼膽戰心驚的吶喊,似乎人間尚未奄奄一息,或許未來尚有一絲希望。

至於虎狼間的再接再厲應該也在奸笑,因為那「搣柴」大少的接班人低票敗陣,那大聲疾呼ABC的傳媒新貴高票落選,那自回歸前已高叫結束一黨專政的,那從來主張又傾又砌的,那辯智不讓鬚眉的,甚或那一路百變,永續反共兼而有之的政壇老手都一一落馬;少了些死對頭,禮賓府應該笑聲震天吧!當然,天的回響,虎狼尚在等待。

回到人間,新議會新氣象,但願代議士能為Democracy而努力,千萬不要將民主變成Demo-crazy

藝穗之會

藝穗之會,贈藝穗人

八四路過岔口,
樓房弧入眼眸,
只見白牆紅磚,
藝穗何似羅浮。

不意丙申到來,
方見雲咸乳庫,
再聽藝廊故事,
情味難以不顧。

從來拾穗牧犢,
幽思藝文人生,
如今樂育善導,
臻美豈止傳燈。

自注:
八四:1984年,藝穗會正式開幕,報章亦時有報導;同年,愚於薄扶林上學,嘗乘坐小巴路過,見如此白色大屋,不覺轉頭一再看,可惜人在歸途上,未有下車之衝動。

岔口:藝穗會座落於下亞厘畢道與雲咸街之間,南迎己連拿利,西接德己立街,真分岔口也。己連拿利,原文為Glenealy,不論中英版本也沒有街道路徑巷里等後綴詞。

樓房:高於兩層便算樓房,藝穗會樓高三層,自是樓房。

弧入:1905年之牛奶公司冷藏庫,面向己連拿利的一端,呈方形;而在1913年改建後的大樓,面向岔口的一端,則呈弧形。

羅浮:將藝穗會比對羅浮宮,當然是不公平的對比;然而,要嘲諷的卻不是藝穗會,而是作出如此比對的無知少年。

丙申:即2016年。

藝廊:以此代表整個樓房及團體;另廊郎音同,藝郎當然是指謝俊興及其團隊。

情味:當然不止於人情味,在藝術團體中,自然指向情趣及品味;而在古舊奶庫中,聽聞有人尚嗅到陣陣奶臊香味。

難以不顧:顧者,回頭再望,回顧也;顧者,關注照應,關顧也。難以不顧,即怎能不一再觀賞探察此間的歷史建築和藝術成就?又怎能對藝穗使命置之不顧?

拾穗:是檢拾收割後留在田裡的遺縠。這正是蘇格蘭愛丁堡藝穗節的緣起,讓不獲龍頭藝術節邀請的藝團能在非傳統的表演場地演出;相信也是香港藝穗節的同一信念。

牧犢:帝堯禪讓,何止帝舜,許由之外,更有巢父。巢父曰:「君之牧天下,亦猶余之牧孤犢。」既然各有所牧,巢父又怎會為天下,而棄孤犢。詳見《符子》。同樣地,藝術家亦不會為別人眼中的美好工作,而放棄藝術。此外,藝穗會也是不少藝術家初試啼聲的地方,猶似牧犢也。

幽思:深思也。

藝文人生:藝者,藝術;文者,文學。文,亦可作動詞,裝飾也。文人生,即點綴人生,使之更美麗,更感人,更有意思。

樂育善導:樂育語出《詩經·小雅》,指樂於培育;善導是一位廣行教化的高僧的法號,亦可解作善於引導。培育與領導正是藝穗會新項目的重點。

臻美:臻於完美,是藝術家的生趣。

傳燈:是將智慧流傳下去,也許是藝穗會新項目的本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