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古怪或需鬼怪

世道古怪,人心蠱惑,不知是文明社會不得已退步,抑或是個人過去自以為進步,此時此地的情況總叫人不安,一種曾幾何時也出現過的不安。

二次大戰前後,科學理論丕變,科技發展猛進,也曾令人不安。物理學家Werner Heisenberg在那本於1962年出版的著作《物理學與哲學》的最後一章,探討現代物理學在當下人類思想發展的角色時,曾借用一個源自哈西德猶太教派的故事(Hasidic story),來說明任何東西也有其學習意義。

有一個人,帶著半提問,半發表的口吻,對一名拉比說:當人們思考到生命的真正意義時,眼前一切由科技帶來的煩惱,不就變得毫無價值嗎?這位猶太教的師父回應道:也有這種可能性吧!不過,若一個人抱著合宜的態度,他便能夠從任何東西都有所領會。例如,從火車這回事,他會學到:只消一點差遲,便已錯失良機,追悔依然莫及;從電報這回事,他會學到:文字有價,逐字計較;從電話這回事,他會學到:在這兒說的話,總會傳到別處。這位師父的確厲害,在別人眼中視為無聊的東西,在他口中竟變成人生真諦。

物理大師搬出這故事,大概是要告訴一眾視科學理論為無聊的凡夫俗子,抽象理念也有其實質價值。然而,實際上,好些大眾覺得有趣的東西,反而會被學究視之為無聊低俗,不屑一顧。不過,若能在所謂平凡無聊的事上,看到半點人生真諦,認真的學習者也會樂上半天,連心底的納悶不安,亦得到一點舒緩。

說這一大堆,也只不過是要為自己那遲來的韓劇風暴,來個純理性的辯解吧!然而,《鬼怪:孤單而燦爛的神》又的而且確是近來的有趣事兒,雖是狂想曲,卻又比真實世界的荒唐,更具啟發性,更能讓人看到當中的意義。為此,我將劇中的幾首歌曲,賦上粵語新詞,分別講述四位主角的經歷,以及我以為戲劇所展示的人生藝術。

這種世道古怪的感受,原來早在另一篇文章訴說過,當中所引述的上世紀歌曲Look To Your Dreams,竟又近似此時此地的境況;幸好,尚敢做夢的,不止木匠,還有瘋子。

Look To Your Dreams
詞:John Bettis
曲:Richard Carpenter
唱:Karen Carpenter
(1974年創作,1978年錄音,1983年發行)

To say I’m romantic would be quite semantically true,
but make-believe passion has fallen from fashion’s milieu.

It’s understandable why we’re a little confused.
It’s asking for trouble just watching the six o’clock news.

But for a moment, all things aside,
look to yourself, somewhere inside.

Look to your dreams.
Don’t they still seem worthwhile?
Don’t they still seem in style?
Aren’t you glad they’re still there?

Look to your dreams.
There’s a need for them now.
When the world has us down,
aren’t you glad they’re around?

Once conceived, once believed
fantasy’s (is) reality’s childhood.
And like a seed, visions need constant care.
Like a child would, we should.

Look to our dreams.
We can still make the stars.
We can still break the bars
we have built here on earth.
Look to your dreams.
And tomorrow may be better for you and me.

The future may say:
Blame blind yesterday
for taking dreams away.
They could mean more than they se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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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劇寄心聲

曾幾何時,杏月(農曆二月)廿五日前後,三山國王古廟前,見竹枝搭成戲棚,聽鑼鼓鐵皮交響,看戲班粉墨登場,吃噹噹綿花軟糖,真箇坪石好風光。

三山國王,雖源自潮州的三個山頭,神功戲卻以粵劇為主,也許這就是入鄉隨俗吧。同樣的鑼鼓,同樣的粧容,同樣的水袖,不同的戲文,不同的唱腔,不同的方言,大概只能略慰鄉思,若要以歌舒懷,母燕多靠卡式錄音帶。

陳三五娘、蘇六娘、呂蒙正、劉明珠、辭郎洲等等,都是母燕愛聽的潮州戲曲,多由姚璇秋或陳楚蕙主演。小時候,鑼鼓響起就是自由活動時段,不諳潮語的自己,又怎會靜靜坐下來,陪母燕聽戲呢?

如今母燕仙遊,潮州方言間或腦海泛濫,近日在追尋某個詞語之時,竟由元曲南戲,回到潮州劇,聽著聽著,才發現這些古老戲曲,早已顛覆好些傳統謬見,例如:家己儂,大男人!

陳三五娘,是泉州公子陳伯卿與潮州佳人黃碧琚的愛情故事,取材自明朝傳奇《荔鏡記》,刊本可追溯到嘉靖年間,嘉靖皇帝就是那個游龍戲鳳的正德皇帝的堂弟及繼位者。

陳三與五娘,一如眾多戲曲故事,在元宵佳節邂逅,千金小姐對外鄉秀才紙扇上的題詩甚為欣賞;而在同一晚上,本鄉富家子弟林大亦偶遇這位甚少出門的閨女。稍後,林大託李婆為媒,向黃家說親;黃父不知就裡,爽快答應,一心想去辦喜事,卻為女兒添煩惱。

另一方面,蟬鳴荔熟之時,陳三再訪潮州,四處尋覓五娘,可惜芳蹤杳杳,不意樓臺底下,喜見五娘登樓,拋贈並蒂荔枝,以示芳心暗許;為了接近五娘,陳三放下詩書,轉攻磨鏡工藝,最終得償所願,進入黃府內院,名為打磨寶鏡,實與五娘相會。

誰知黃父突然回家,陳三驚惶失措,錯手摔破寶鏡;黃父本想將陳三拿下報官,但陳三苦苦哀求,願意賠償損失;黃父開出天價,陳三雖然有錢,卻建議賣身償還,黃父同意,暗喜可賺得廉價家丁,陳三更樂,暗忖可一再親近佳人。

這邊廂,近水樓台,因家規嚴格,未能得月;那邊廂,大鼻丑角,以聘約既定,多番催婚。陳三與五娘,雖兩情相悅,但苦無良策;最後,婢女益春大膽獻計:三人同行,遠走泉州。潮州戲就此打住,沒有交代《荔鏡記》所載的大團圓結局。

蘇六娘,也是明代潮州佳人,以她為首的劇目,早見於萬曆刻本《重補摘錦潮調金花女大全》之六娘對月。

蘇六娘,生於揭陽荔浦,長於潮陽西臚,與舅表郭繼春,跟隨外公讀書。表兄表妹二人,自小青梅竹馬,六娘及笄之年(十五歲),剛巧科期將至,繼春赴考之前,相約園林之內,重溫昔日時光,梁祝般蝶舞花間,更互換金釵玉墜,私定終身之盟。

與此同時,府衙官司已嬴,蘇父正在歸途,蘇母遂命婢女桃花,過渡榕江,趕赴西臚,將小姐接回家,一聚天倫之樂。其後,蘇父與族長回府,為蘇母帶來喜訊,卻為六娘傳噩耗:在省城,蘇父請族長為媒,與府衙師爺締姻,將六娘許配饒平秀才楊子良。

父母將親事告訴六娘,六娘託辭自己乃獨生,兼且尚年幼,雙親則年老,需要人照顧,故不欲遠嫁;父母再三追問,六娘欲言又止,只道桃花知情。蘇父即命桃花,稟報事情底蘊,桃花本想迴避,無奈家法難逃,只得如實回覆。蘇父怪桃花多事,為二人遞柬傳情,桃花借典故抗辯:既知古有梁祝同硯生情,何以容讓六娘繼春同窗?蘇父語塞無言,只好讓她回去,好好服侍小姐。

蘇家愛女情切,遂採用拖字訣,以免一差二錯;但楊家秀才心急,遂攜乳娘來訪,希望盡快成親。兩家立場迥異,不免當面對質,蘇父辭窮難辯,桃花挺身而出,指責秀才無禮,登門怪罪岳家,子良詞鋒不及,意圖動手打人,幸得族長勸阻,方肯先行告辭。

族長心中有數,笑問退婚原委,蘇母如實相告,族長立時變臉,矢言誓保族譽,堅持後天過門,否則報官究治,將六娘沉江下。為保女兒性命,父母無奈答允,更訛傳表兄定親,欲令六娘死心。

六娘囑咐桃花,前往西臚查探,更說傳聞若然屬實,大可不必歸來。花轎臨門前夕,桃花依舊未返,六娘愁恨滿懷,以為金玉盟逝。六娘不怨人間無情,卻怕風暴摧殘,遂遺下絕命書,前赴定情渡亭,打算一望西臚,然後投江自盡。

所幸榕江渡頭,桃花及時趕到,兼有繼春同行,驚醒六娘噩夢。蘇女夢醒又悲,不知如何是好,郭生無勇無謀,幸有桃花獻計:二人暫住渡公家中,稍後上京應舉,假若一舉成名,何懼楊家權勢。桃花更著六娘,江邊留下繡鞋。

及後蘇楊兩家趕到,尋獲六娘繡鞋,子良及族長怕捲入人命官司,分別溜走,蘇氏夫婦誤以為女兒喪命,黯然離開,桃花與渡公則慶幸安排妥當,共議後計。次日大清早上,桃花收拾細軟,會合六娘二人,道別渡公進伯,陪同郭生赴試。

潮州戲也就此打住,跟陳三五娘一樣,沒有交代結局,但跟陳三五娘的大團圓不同,郭生未能高中,只得返回西臚。生米雖成熟飯,族長卻未罷手,更騙六娘回潮州,執行家規族法,六娘被浸豬籠,繼春投江殉情,同變榕江冤魂。

若說《陳三五娘》帶有《三笑姻緣》的影子,《蘇六娘》便是《梁祝恨史》的續篇。無論喜劇或悲劇,不管邂逅相逢或日久生情,五娘跟六娘也嚮往自由戀愛,都不聽父母之命,不待媒妁之言,不受傳統規限,可算是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鋒。同時,她們一如《西廂記》的崔鶯鶯,各有一位機靈伶俐的紅娘在身邊,替她們奔波勞碌,替她們奔波勞碌,出謀獻策,為她們挺身而出,仗義執言。

有時,配角或是故事的靈魂人物,桃花跟渡公正屬此例,二人擔綱的【桃花過渡】為《蘇六娘》揭開序幕,他們模擬渡江顛簸的功架,簡直維肖維妙,老少對唱的內容,又反映《蘇六娘》的另一特色:引用經典戲曲。

渡公:五月扒龍船,扒呀扒龍船,紅男綠女如行雲;哪個郎君合你意?阿伯做媒來定婚,來呀來定婚。
桃花:六月暑天時,暑呀暑天時,五娘樓上擲荔枝;阮(我們)有荔枝自己擲,免用阿伯你費心機,來呀來費心機。

五娘擲荔枝,不正是《陳三五娘》的情節嗎?阮有荔枝自己擲,不正是對自由戀愛的嚮往嗎?此外,郭生在園林與六娘相會時,也曾引用另一戲曲的情節。六娘躲在樹後,將繡球花擲向繼春,郭生拾起唱:「繡球花,繡球拋給呂蒙正,真是佳兆,佳兆……妹妹,此花擲得好,可惜不在彩樓前。」

這段話正是出自《呂蒙正風雪破窯記》中,富家千金劉月娥在彩樓,向窮書生呂蒙正拋繡球的故事。呂蒙正是趙宋時期三度為相的歷史人物,但《呂蒙正》則是揉合不同人物事蹟的民間故事,至少為人熟識的【飯後鳴鐘】,大概是出自記錄唐代舉子軼事的《唐摭言.卷七.起自寒苦》,主人翁姓王名播。

潮州劇《呂蒙正》中,花旦不只出身大富之家,更是相國之後,名字亦換成翠屏,還幸丫鬟仍是梅香,小生仍是蒙正;全劇最精彩的一折,非【評雪辨蹤】莫屬。夫妻對質,盡見大家閨秀的睿智和落難書生的窮酸,更見大量妻子如何體諒小器丈夫,用無數方法開解彼此鬱結的心情,真箇巾幗不讓鬚眉。

若論女中豪傑,《劉明珠》、《辭郎洲》的旦角更當之無愧。明珠女,乃潮州防夷總兵劉光辰的掌上明珠,善刺繡,在家中為父親遙遙祝壽之時,卻收到父親在滄州被皇叔朱厚燔親信,新任東南總督陳文華,馬前立斬的噩耗,罪名為虛報軍情,誤國殃民,擁兵自重,謀叛朝廷。劉總兵之所以被害,皆因他將在面聖之時,告發皇叔正密謀篡位。明珠女遂隻身上京,決意御前鳴冤,謫逆除奸,竟父遺志。

在楓樹坡亡父墳前哭祭之時,明珠女巧遇再世包公海青天,海瑞與劉父乃兵部舊僚,深知總兵為人,便帶姪兒進京,伺機行事,平反冤案。在幾番折騰之下,明珠女以嵌珠走線的工夫,為太后串成一件百花珠衣;在坤寧殿上,更獲太后賞賜鐵如意一枝,並由大明穆宗皇帝親口確認:御賜如意在手,好比欽命在身,行事隨心所欲,權勢大過公卿。明珠女便以鐵如意,在御前擊殺那位剛被貶為庶民的皇叔,縱使因而丟掉無窮無盡的財富,也毫不介意。

明代中葉的劉明珠為父仇嵌珠走線,南宋末年的陳璧娘為家國披甲上陣,處境方策雖然完全不同,義不容辭卻是箇中道理。陳璧娘是誰?正是潮劇《辭郎洲》的女主角,夫君是前潮州都統張達。劇幕一開,這邊廂,大元漢帥張弘範,跟隨元主,帶領漢軍,進兵閩粵,生擒文天祥,血洗潮州城,追殺宋帝昺,圖滅之于怒海,於是,便下令要眾將士窮追直趕;那邊廂,大宋丞相陸秀夫,憶記張達,驍勇善戰,屢次勤王,卻反遭貶逐,遂解甲歸田,與畬族大娘,聚義兵于饒平,於是,便派人誘勸張達速來報效。

面對欽差,張達坦言:率眾抗元,萬死不辭,勤王一事,恕難應命。璧娘在旁,以楊家將、岳武穆等,先後遭冤遭讒,仍然為國扶危之事蹟,提醒夫君:疾風知勁草,臨危見忠貞。為免張達孤軍作戰,璧娘請出畬家民兵,為去張達後顧之憂,璧娘肩負留守重任;一切就緒之後,璧娘隨軍送行,及至南澳海曲,方與張達辭別。清人鄭昌時著作《韓江聞見錄》,在卷六記有辭郎洲一條,並賦詞「四解」,以歌頌張陳之義勇。

解一:丈夫知有宋天王,別吾去者海茫茫。後有奸宄妾抵當,試看風霜飛劍鋩。

解二:郎茲行,勿回顧,北風蕭蕭虎門樹。傳檄早定潮州路,恢復中原馳露布。(露布,即傳遞捷報之旗子)

解三:郎有身,身許國,無以家為仇可復。妾有身,身許郎,勿謂兵氣不我揚。

解四:一洗千秋巾幗態,淚痕烏在血痕在。策郎馬,送郎舟,國恥可雪,妾心何求。

解一二,大概是辭別之時,璧娘對張郎的許諾,對都統的鼓勵,對戰事的期望;解三四,大概預告了張郎不敵元軍的下場,以及璧娘披甲上陣的後話。璧娘不止埋首於灑血的刀槍兵馬,更要對陣於忍淚的心理戰場:叛變了的欽差,拿著一把青絲,說張達傷重投降,囑咐自己代接夫人,一同歸順大元;一看到自己給夫君的信物,璧娘心中雖閃出半點遲疑,但即時想到張達頂天立地,又怎會晚節不保投敵叛國,便肯定將軍必已捨身殉國,自己也定要拚命奮勇一戰。

可惜敵眾我寡,義軍已入困境,送死也是枉然;璧娘於是下令,全軍退走畬寨,保留抗元火種;只讓自己殿後,並相約張弘範,翌日海洲決戰。張弘範雖然不敵,卻命人萬弩齊發,將璧娘亂箭射死。璧娘中箭奔上山坡,駐足於老松樹之下,回憶當年飛箭誓師,唱罷「誓未現,志未酬」,璧娘魂斷昂然屹立,後台幫聲隨即接唱:「立尸抱劍鎮海洲」,在餘音依稀之際,潮州戲徐徐落幕,未了之情卻至今不卻。

只是草草略述母燕喜愛的五齣潮洲戲曲,當然不敢貿然否定前面的某些傳統說法,不過潮劇旦角巾幗英雄的形像應算清晰,當中母燕的影子或隱或現卻難以不睹吧!

經驗母燕曾經歷的,雖說時空有異,也是一種安慰。也許,這也是母燕在從前,離鄉思親時的一種領會。至於其他尚有機會者,好好把握共同經歷的機遇吧!

都是可樂廣告

2017年,百事可樂的一個廣告,一登場便引起軒然大波,百事要將廣告急急撤下,又要向廣告女星致歉。外地評論形容這個廣告tone deaf,若在香港地,它大概是「堅離地」吧!

廣告主調本來是貼近思潮的:示威遊行、宗教包容、種族共融、性向彩虹、貧富相從等,遊行旗幟亦以圖像及各種文字高舉著:和平、對話、大愛等大同概念,怎可能墮進怒海與煉獄呢?

理由很簡單,只因那位擲下假髮,抹掉化妝,隻身離開拍攝場地,更換衣飾,欣然加入遊行隊伍的年輕模特兒,她路過一個盛滿冰凍百事可樂的圓桶,隨手執起一罐,走到隊伍前列,再進一步,翩然行近警察防線,將可樂遞給對面的警察,他接過來,拉開蓋掩,直灌下去。此時,畫面顯示幾句標語:Live bolder; Live louder; Live for now.

類似的畫面,印象中早有幾幅,如婆婆向前來的士兵遞上熱湯,婦女向進城的軍隊遞上國旗,女孩在軍人的槍管安放小黃花等;構圖是很美麗,構思很浪漫,構想很天真,但結果不論古今中外,大概都一樣的真實,血一般地殘酷地真實。Live or alive, just for now only.

當然,紀律部隊和平民百姓大概無仇無怨,只是彼此的立場不同,志向不同,使命不同,手法也自然不同。強力部門解決問題,當然以力為主,管它甚麼武,甚麼暴;相反,平民百姓為了追求理想,舞步自不然要另類一點,可智可仁,何必跟兵勇比武呢?可惜,單憑汽水一罐,而望百事可樂,只怕世情一般,不會如此易與。此「堅離地」評論之不虛也。

莫非和諧和平,大愛大同,仁義禮智,全是子虛烏有之事?連宣傳這些主張,也「實死硬」嗎?我想,並非如此絕望的,至少同類廣告曾有成功例子。

1971年,在越戰的陰霾之下,廣告人Bill Backer由美國乘坐飛機前往英國,與大西洋彼岸的音樂人創作可口可樂公司的廣告。濃霧使原本以倫敦為目的地的客機,轉飛愛爾蘭的Shannon,而因天氣可能隨時驟變的緣故,航空公司要求乘客逗留在機場之內。一夜過後,Backer見到奇景:昨夜因住宿問題與航空公司鬧得好不愉快的乘客,今早竟然興高采烈地在吃喝談笑,手上拿著的當然包括可口可樂。Backer因而悟到,汽水不單止是解渴飲料,更是人們相聚暢談不可或缺的玉露甘泉,發揮出打破隔膜,拉近距離,舉杯作樂的神奇功能。於是,他便在餐巾上寫下這一句:I’d like to buy the world a coke.(請飲可樂,一人一支!)後來,Billy Davis將Bill Backer的概念轉化,在物質之上,加添一點當代人文精神:家、愛與和平。就這樣,一個廣告傳奇便誕生!

Music by Roger Cook and Roger Greenaway (originally as True Love and Apple Pie)
Lyrics by Roger Cook, Roger Greenaway, Bill Backer and Billy Davis

I’d like to buy the world a home
And furnish it with love.
Grow apple trees and honey bees
And snow white turtle doves.

I’d like to teach the world to sing (sing with me)
In perfect harmony. (perfect harmony)
I’d like to buy the world a Coke
And keep it company. (That’s the real thing.)

I’d like to teach the world to sing
In perfect harmony.
I’d like to buy the world a Coke
And keep it company.
It’s the real thing.

What the world wants today
(Coca-Cola)
Is the real thing

之後,創作人因應聽眾的渴求,更將廣告歌曲,改編成為獨立歌曲,交兩個樂隊演繹。當中,由臨時組成的雜牌軍Hillside Singers所演繹的版本,似是意念最完整的一首。

Sung by the Hillside singers

I’d like to build the world a home
And furnish it with love.
Grow apple trees and honey bees
And snow white turtle doves.

I’d like to teach the world to sing
In perfect harmony.
I’d like to hold it in my arms
And keep it company.

I’d like to see the world for once
All standing hand in hand – standing hand in hand.
And hear them echo through the hills
For peace throughout the land – it’s the real thing.

(It’s the real thing) – What the world wants today.
That’s the way it will stay
With the real thing.
He says LOVE.

I’d like to teach the world to sing
In perfect harmony – perfect harmony.
I saw on peace that echo goes on and never goes away.

Put your hand in my hand.
Let’s begin today.
With your hand in my hand,
Help me find the way.

相隔三十六年,兩間可樂公司的兩個電視廣告,一樣的核心價值,類似的群眾組合,竟出現兩樣截然不同的結局,除了時代變遷之外,還有甚麼解釋呢?

玄機大概不離:當真?果然?(Is it the real thing?)

百事可樂的一罐解戾氣,當真?不然!在美國,在歐盟,在北非,在亞洲,在港台,傳媒播放的示威片段並不如是。沒有確切的根據,教人如何相信?教人怎樣跟隨呢?It’s still not the real thing, at least not for now.

可口可樂的和諧歌唱教化,當真?果然!至少,廣告歌聲相當和諧,十分悅耳。真實的根據,令人容易相信,更放膽走下去。That’s the way it will stay with the real thing. Echo goes on and never goes away. Let’s begin today!

僅此而已,何苦道歉

聽聞被擁抱的特首候選人又爆出「關公」災難,由最初公關人員與新聞工作者的溝通不足,到䌓簡中文字體運用的潛台詞,真箇教人遺憾。

眾新聞 CitizenNews

細看那段文字,真的出現不少問題。

各位媒体朋友早上好。两个月的竞选至今,竞选办在与大家沟通上假如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我们仅此道歉。我们会继续努力,做好余下的工作,并希望与各位在选举后保持联系。谢谢!

我不是所謂的敏感人士,對繁簡字體沒甚意見,不會質疑訊息有否特定接收對象;也不是考評局中國語文口試人才,對標點符號沒甚興趣,不會評論「朋友」與「早上好」之間,是否又忘記了鄺神那一 點;又不是中國語文教育專家,對處處病句沒甚厭惡,不會批改人家的「…至今」與「…假如…」;更不是學者或教授,對含糊的主語不太著意,不會查問誰是「我們」,選舉前後的身分沒有改變嗎?

我乃是「小學雞」一名,認知程度恐怕只達單字層面;但稍加注意,即發現訊息作者或誤用了別字。「僅此道歉」?不是常見的謹此道歉嗎?

然而,轉念一想:人家資深公關大員,行事應該小心謹慎,又怎會如我一般書寫錯別字呢!用上「僅此道歉」必具特殊意義吧!於是,便花點時間,請教谷歌大師,從而發現這片語在遊戲網絡也曾出現;莫非「女媧」候選人想用網絡潮語,拉近她和年青人之間的鴻溝?

這個嘛,路人甲乙丙自然不可得知,但不再年輕的塘邊鶴如我,卻另有猜想。要知道「語言偽術家」之所以成家,就是因為他們對選詞用字極為小心;例如:『我從來沒有聽聞過這個計劃』,當然這不代表我沒有閱讀過有關這計劃的文件!『在作出最終決定時,我沒有參與,沒有表達過我的同意或者不同意』,這大概是始作俑者金蟬脫殼之傍門。

因此,旁觀者有理由相信「僅此道歉」應該別具深意。僅,並非謹肅之謹的白字,本無謹慎小心,認真嚴肅的含義;僅,就是絕無僅有之僅,僅只於此之僅,僅此而已之僅。看來,「僅此道歉」所指不離以下三種可能性:一、道歉是罕有的,下不為例啊!二、既已道歉,爾等不可提出其他要求,任何要求都是過分的啊!改善?哈哈哈哈!三、道歉只不過是一句毫無價值的套話,有誰會希罕?既然你們再三糾纏,就拿去吧!跟著,快給我滾。

僅此一字,或已蘊藏三重深意,公關大員真不愧為語言大師!可惜,將報導再讀下去時,看到公關大員的回覆,又見字句上的謬誤,心底不禁倒抽一口氣。

難道「僅此道歉」真的只是無之失?不過,回覆也許僅是無心快語過後,滅跡掃塵之舉,以求深意不露。可惜,大夥每每矯飾言語行為,卻往往令心思意志畢露,這大概就是欲蓋彌彰吧。

噢,女媧政治,語言偽術,關公抱歉,真的太複雜了!何苦呢?

後記:
「僅此道歉」的口語版本,似是「對唔住」,當代一點是「梳」。

小學,可解作研究文字形、音、義的學問;假名小學,大概是相對於「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的大學而言。

大夥,一般而言是指一大群人,在水滸傳卻有解作強盜土匪的例子,用在現今好些政治人物身上,又何其貼切。君不見「還我…」的旗幡不時到處飄揚?

詒謀燕翼

在翻看家書時發現,父親的行輩為燕,祖父的行輩為謀,曾祖的行輩為詒,高祖的行輩或是瑞。若將詒、謀、燕併合一起,可得出一個在族譜中常見的詞語:詒謀燕翼;大概,我這一輩的派名應該是翼。至於兒輩的派名,則毫無頭緒,因為族譜我未嘗一睹,遑論當中的派系詩。

詒謀燕翼,或燕翼詒謀,乃出自《詩經.大雅.文王之什.文王有聲》的第八段:豐水有芑,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文王有聲》先描寫周文王的功績,再交代武王秉承父志,遺留仁德之風,既造福黎民百姓,亦庇蔭數世子孫。

為人子孫,理應避諱祖上的本名表字;然而,行輩既隱藏姬姓遠祖的精神,若將祖上的名字嵌入詩篇,以探索如何實踐仁德之風,也不為過吧。

既為邦家詒昌明,
豈止謀政與慎書;
若曉造化緣由成,
應悅眾生億千孺。

既然渴望文明智慧在家國天下,得以開化、流傳並昌盛,又怎能將這個夢想局限在政策構思與文字傳播之內呢?假若我們真的曉得生物進化及人類文明的緣起、由來及成果,我們大概會將行動焦點放在年青人的身上,讓新生代得到他們所需的肯定,也讓新生代得見楷模,以學習如何去肯定他們的根源,他們的時空,他們的同儕和他們的將來。

具體來說,造化皆緣人心腸,即盡是內家工夫,亦得由自家做起,慢慢才感染人家。首要的是:應悅人生億千處;悅者,A-eye是也,即肯定人生,品味人生,賞析人生,更化人生。

生老病死

生老病死於人,彷彿老生常談,也就常被忽略。

叛逆的人會問:必然如此嗎?難道不可逆行嗎?

問問題很有意思,但隨後的詰問卻見無知;不是沒有知識那種無知,而是對自家問題缺乏省察那種不自知。

試試看,死生老病,死病老生,可以嗎?大概只有「死老生病」有點可能,老即佬也。

生,作為軀殼成形面世的首站,以此為先不為過;死,作為精氣枯竭離世的終站,以此作結亦無他。然而,兩者之間的路徑,總有不同的可能吧!

「生而死」
生而老,病而死,已教人無限唏噓,更何況生而蚤死呢?夭折之難過,在於生趣之未嘗過;童蒙之早逝,在於真趣一矚即逝。不論父母的意外,抑或稚子遇意外,見弱小生命遭殃,常人怎不神傷?更何況聞此噩耗者乃一早慧幼童,其傷逝或許久久不散呢!

幸好生而死並不多見,可惜在近世漸漸多聞,不只是因為意外多了,也不該見怪資訊發達,悲劇多源於戰亂恐襲、仇怨憤恨、精神失常、專橫暴戾等人禍,亦有見於過早自決的自我毁棄,這些少壯而死的憾事總造成家人友伴之痛,也形成社會國家之病。

「生而病,病而死」
或說,過早自決是意志的病,仇怨憤恨是情感的病,專橫暴戾是心態的病,精神失常是腦神經的病,大概可以吧!這也正好反映生而病,病而死之普遍。也許,生死之間少不了一場大病,不管他人的,抑或自己的,過程或有別,結果皆無異。

至於生理上的疾病,可能是器官的缺陷,可能是機能的早衰,可能是細胞的突變,可能是食材的過攝,可能是養料的匱乏,可能是生物的感染,也可能是死物的侵害,這些大抵是內外環境的禍患,再加上遺傳基因的病根,交互影響所造成的惡果。

「生而病,病而老,老而死」
病有時驟然而來,令患者猝然離去,教親者愴然心碎;但更多時,疾病雖然無法即時奪人性命,卻會留下揮之不去的後遺症。能一時戰勝病魔當然萬幸,但經年頑疾纏身著實難堪。

苦難之徒或悲天地何其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知命之人或曉死生有如夜旦,本善始待善終。在世間,苦難之徒多,知命之人少,無病尚且呻吟,多病如何不愁?生而害病,抱恙終老,藥罐隨身,苦痛不離,身心容易交瘁,多病自然多憂。

於病者而言,反覆折磨易教人奄奄不欲生;然而,於生物而言,一息尚存應該較撒手塵寰好。縱然奄奄一息,至少仍算生物;看來,未病好或再病倒,倒比未能再病好,正所謂:好死不如惡活。

「生而老,老而死」
或曰:生而病,病而老,不管多久,終會結束,不欲生者,毋庸操心。可惜,這個說法捉錯用神了!所謂不欲生者,並非不求生,只是求去病,求棄疾,求止痛,求脫苦而已。

生物天生求生本能,靈長智人更想長生,皇朝有萬歲千歲,英廷有Long live the Queen,法帝有Vive L’Empereur,民間也有萬壽無疆,菲國有Mabuhay(長命),波蘭有Sto lat(百歲),連三尺童蒙也會祝願父母長命百歲。

當然,長生不老不大可能,福壽康寧倒算合意。若然生為苦命人,誰願長命百歲呢?相反,老當益壯,老而彌堅,方算老壽星,就算無法返老還童,當個老頑童,也很不錯!

「生而老,老而病,病而死」
龜齡鶴算,年屆百歲,可稱人瑞,雖不如亞當或彭祖等,年過八九百,但總算人間高壽。然而,若論人瑞仙遊原因,也離不開感染及器官功能等問題;看來,生而老,老而病,病而死,這已是不錯的路徑,所謂命途也,至少不是死於非命。

當然,因何生,如何死,這些都是生物自主不來的,只有如何活才是生命的主題。善夭善老,善始善終,善生善死,善病善養,善貧善足,善哭善笑,善寐善覺,一一稱善,乃大宗師

何謂稱善?無非善也,無好無惡,一切待定,一切適當,一切自然,一切無常,一切通達,不外大塊,天人不二也。簡單來說,放下預設,放下成見,放下偏執,放下愛恨,放下喜憂,放下應該,放下必須,放下放下。

或問:真的這麼容易嗎?答曰:十分容易,十分難得!真際實情若如是,心思意志便自如。

心思意志容易明白,真際實情卻是甚麼?這個可是生死之間的功課,既是功課當然要自己去做,就讓自己慢慢發現,不用理會路人清談。

(from 201606151115 to 201703030025)

Annie Lisle,校歌之母?輓歌楷模!

世上竟有這樣的旋律,能成為中外百多所學校的校歌,可不是同一辦學團體的百所屬校,而是遍佈東西半球的大學、中學、小學、以至幼稚園。這旋律人們説是一首在1857年面世,出自美國作曲家Henry.S.Thompson手筆的民謠Annie Lisle。

在1870年,兩名就讀於美國康奈爾大學的學生Archibald Croswell Weeks (1872年畢業)及Wilmot Moses Smith(1874年畢業),為這首民謠重新賦詞,描寫校園四周的景物,歌頌培育自己的母校——Hail to thee, our alma mater! Hail, all hail, Cornell! 自此,alma mater在母校之外,又添上校歌這一注腳。同時,各地學府又紛紛趕上創作校歌這潮流,而Annie Lisle更成為眾校歌之母,在香港也有其血脈,包括香港中文大學的崇基學院嶺南大學及其相關中小學民生書院及其附屬小學與幼稚園中華基督教會燕京書院等。

在你的管道(Youtube)通常都能找到你希望搜尋的歌曲,只是這首校歌之母的原曲卻不見蹤影,也許是年月久遠的原因吧!幸好,還有一位有心人用結他演繹那旋律。

然而,力求完美者總不會輕易放棄的;最終,也能在美國的國會圖書館(Library of Congress)找到這首校歌之母的演唱版本,是男聲四重唱組合Shannon Quartet的演出,收錄在1908年8月11日出版的Victor唱片(網頁誤標為1924年)。

聽罷結他和男聲的演出,不難發現Annie Lisle跟那些校歌的旋律不盡相同,一開始便有分別。香港那幾首校歌和康奈爾大學的Alma mater的第一句都是drmrd665(英文字比數目字高一個八度),而Annie Lisle的第一句則是dmrd665,往後的編排也有分別;看來眾校歌之母應該是康奈爾大學的Alma mater,其他旋律相同的校歌大抵只是依據它的二度創作,大概也只有Weeks & Smith的Alma mater才算是改編自Annie Lisle的。

當然,Weeks & Smith的作品並非改編Annie Lisle的首個嘗試;早在1860年,Charles Grobe已將這歌謠改寫,變作鋼琴演奏之樂曲;在南北戰爭期間(1861-1865),A. L. Hudson又將這首歌重新填詞,記錄在內戰中捐軀的首名聯邦軍士Elmer E. Ellsworth的英勇事蹟,並將歌曲易名為Ellsworth’s Avengers,以激勵北軍上下,為自由奮勇作戰!

話說回來,既然校歌之母不是Annie Lisle,莫非這首歌本身就沒有任何可貴之處?當然不是!我想這首紀念少女Annie Lisle的詩篇,可算是輓歌的楷模。


Down where the waving willows
’Neath the sunbeams smile,
Shadow’d o’er the murm’ring waters
Dwelt sweet Annie Lisle.
Pure as the forest lily
Never thought of guile,
Had its home within the bosom
Of loved Annie Lisle.

煦煦陽光,飄飄垂柳,瀯瀯流水,安妮妝樓;
森林百合,純潔恬淡,心思無邪,安妮胸襟;

[註:森林百合(Veltheimia bracteata),有別於百合科百合屬之復活百合(Lilium longiflorum)或聖母百合(Lilium candidum),是天門冬科風信子亞科仙火花屬的一種。]

Sweet came the hallow’d chiming
Of the Sabbath bell,
Borne on the morning breezes
Down the woody dell.
On a bed of pain and anguish
Lay dear Annie Lisle,
Chang’d were the lovely features,
Gone the happy smile.

安息良日,鏗鏗晨鐘,付托清風,穿越林中;
苦痛倦容,病榻之中,安妮笑臉,消失無蹤;

Toll bells of sabbath morning,
I shall never more
Hear your sweet and holy music
On this earthly shore.
Forms clad in heavenly beauty
Look on me and smile,
Waiting for the longing spirit
Of sweet Annie Lisle.

安息晨鐘,聖樂出塵,安妮寄命,無耳復聞;
霓裳帶笑,絕美非凡,靜待安妮,撒手塵寰;

Raise me in your arms, dear mother.
Let me once more look
On the green and waving willows
And the flowing brook.
Hark! Those strains of angel music
From the choir above!
Dearest mother, I am going.
Truly, God is love.

輕喚娘親,扶兒起身,再眺溪流,綠柳之濱;
仙樂風飄,神籟自韻,別矣娘親,天恩不泯。

Chorus:
Wave willows, murmur waters,
Golden sunbeams, smile!
Earthly music cannot waken
Lovely Annie Lisle.

垂柳飄飄,流水瀯瀯,金光煦煦,如笑盈盈;
凡間樂韻,不遜聲情,無法喚醒,安妮精靈。


維基百科的Annie Lisle只記錄了三段歌詞,那段額外的歌詞,即第三節,是根據蘇格蘭國立圖書館一張圖片而增添的。其實,在1900年出版的普林斯頓大學歌集Carmina Princetonia第46頁,也可以找到這四段歌詞的蹤影。

說Annie Lisle是楷模,是因為Thompson的布局與技巧,更是因為他能為亡魂增添一分靈性。詩人先借恬靜的情景引入嬌甜的安妮,再用林中清雅的花朵襯托安妮純潔的品性。然後,風物雖依舊怡人,安妮卻氣色不佳,臥病在床,笑臉無蹤,形容憔悴,原本的可人兒,如今卻教人難受,一則為她的苦難而傷心,二則為她的無助而憂惱;在安息日,誰又得到止息,誰又感到安寧?

首兩段是用旁觀者的角度來窺看患病前後的安妮,隨後的兩段則用主人翁的心思言語來安慰旁人。教堂鐘聲不是召集會眾的鬧鐘,也不是哀悼亡魂的喪鐘,而是甜美而神聖的天樂;天使亦不是勾魂的牛頭馬面,而是笑著靜待我們啟程歸家的旅伴。至於窗前景色,臨行前也要一再細看,不是因為我們留戀世上的風光,而是要再三確定自己從來都是蒙福的:眼前的景物如此美好,真的可愛;身旁的親人如此體貼,真的愛我;心中的思緒如此明智,真的自愛。我看見的,我認識的,我接觸的世界都充滿愛,我信仰的,我依靠的,我盼望的又怎會不是大愛呢?

Truly, God is love.這不是最美的遺言嗎?若褪去宗教色彩,我想我聽見的是,往生者在告別時,以一己一言一行,給在世者一再說:我一生抱著始終不變的信心,自己由始至終身體力行,體現創始成終的信仰;我過去空空的來,快將要空空的走,過程中卻滿有祝福,全是恩典,我見世界滿載美善,我自己也滿心歡喜,私願足矣!別矣,別難過矣!

當然,人一死後,一切寂滅,任何方法也無法復生。安妮的創作者相當誠實,直接打消了復生的念頭,因為誰用寄望復活與來生呢?這不是對任何宗教信仰的否定,因為不論相信來生或復活與否,都不改人對今生一切的經驗。把握這一生,體現所信仰的,基本上應該足夠了。你相信愛,就讓自己成為愛;你相信公義,就讓自己行正路;你相信未來,就給別人帶來希望;你相信神佛,就讓自己活出祂的真諦。你還有更超越的信念,今生未能實踐?不要緊,你先實現那些基本的,應該還是可以的;其他的,釋放它,讓它自己想辦法吧!你我都是老實人,不可能太超越的,對嗎?

一首輓歌能給人如此踏實的盼望,如此具體的提醒,應該算是楷模吧!至少,應該比Thompson的另外兩首輓歌Lilly Dale(1852)及Down by the River Liv’d a Maiden(1863)要好吧!

[註:Oh, my Clema! Oh, my Clema! Oh, my darling Clementine!這些歌詞是來自Down by the River Liv’d a Maiden的副歌,這首歌後來被改編成為家傳戶曉的童謠,中文版本有: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著花藍上市場…]